“创伤文化”如何成为精英阶级的操控工具?社会如何失去谈论贫穷、工资、阶级、剥削、劳动尊严、教育不平等的动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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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uthor: 向杨Alan


为什么今天很多社会痛苦,被包装成个人创伤;为什么越来越多人学会讲述自己的受伤,却越来越难谈论工资、劳动、剥削和阶级;为什么一个时代越强调“被看见”,人与人之间反而越难形成真正的团结。本期向老师梳理凯瑟琳·刘的新书《美德囤积者:反对专业管理阶层》,批判性理解进步自由派内部的一种有毒文化。凯瑟琳·刘是一位美籍华人文化理论家,现任加州大学欧文分校电影与媒体研究系教授。她长期研究阶级、专业管理阶层、自由派精英与当代政治文化。

这场专访围绕她的新书 《美德囤积者:反对专业管理阶层》 展开,主题是“创伤”。但她讨论的并非心理学意义上的创伤治疗,也并非否认人的痛苦。她真正想追问的是:当创伤变成一种公共语言、一种政治资格、一种文化产业的内容产品,它会遮蔽什么?它又会服务谁?

专访里,刘提出了几个很重要的判断。

第一,创伤话语在当代自由派文化中被过度使用。她认为,过去几十年里,尤其是1980年代之后,“创伤”这个词在美国主流媒体中的出现频率迅速上升。到2000年以后,它几乎呈指数级增长。痛苦当然真实存在,但当所有苦难都被翻译成创伤,社会就会逐渐失去另一套语言:贫穷、工资、阶级、剥削、劳动尊严、教育不平等。这些词过于直白、不够柔软,也不够适合社交媒体传播,却更接近许多人日常生活的底部。

第二,她批评一种“痛苦的精英化”。在她看来,很多受过高等教育的自由派专业人士,喜欢把创伤说成跨阶级的普遍经验。这样一来,富人的家庭创伤、名人的焦虑、精英的自我披露,似乎和工人阶级的经济困境被放进同一个道德框架里。每个人都可以说自己受过伤,但不同人的受伤成本完全不同。有人讲述创伤之后,可以获得品牌、流量、出版合同、政治亲和力;有人受伤之后,只能继续上班、还债、照顾家人,连体面休息的机会都没有。

第三,她对“亲身经历”成为发言资格提出质疑。今天很多公共讨论里,人们常说:如果你没有经历过某种痛苦,你就无权谈论它。刘认为,这种说法带有强烈的反智倾向。马克思没有在纺织厂做过工人,但这不妨碍他理解工业革命中的工人处境。一个人当然需要尊重他人的经验,但尊重不等于把经验变成封闭的领地。公共思想需要观察、研究、历史感和理论能力。只剩下“我受过伤,所以我有资格说话”,社会讨论会越来越窄。

第四,她把当代创伤文化同忏悔传统联系起来。忏悔曾经属于宗教共同体,人向上帝承认罪,向共同体寻找秩序。可今天的忏悔常常失去共同体,只剩下镜头、观众和自我展示。人们说“我感到被看见了”,这句话听上去温情脉脉,背后却可能是一座镜厅。我们在别人的目光里确认自己,在别人的共情里加固自己,却未必真正走向他人。社交媒体让这种结构变得更加明显:痛苦变成身份,身份变成内容,内容变成流量。

第五,她把问题重新拉回阶级。她讨论专业管理阶层,也就是受过大学教育、掌握话语资源、占据机构位置、相信自己更理性更开明的一群人。这个阶层自认为拥有专业中立性,能够为社会问题提供最佳方案。可他们常常远离普通人的生活世界。他们懂政策术语、身份语言、创伤叙事,却未必愿意认真谈工资、医疗、住房、债务和劳动组织。更糟的是,优绩主义让他们相信自己的位置来自努力与才华,于是穷人被看成失败者,落后者被视为没有把握机会的人。

这场专访最值得深挖的主题,是痛苦如何从一种生活事实变成一种社会货币。

人的痛苦本来很沉默。许多痛苦甚至没有叙述能力。失业的人未必会写一篇漂亮的自白;护工未必能把自己的疲惫转化成精致的公共表达;一个在小城市里被房贷、父母病痛和孩子教育压住的人,也未必会把自己的生活包装成一种创伤故事。他们的痛苦更像日复一日的磨损,像鞋底被水泥路慢慢吃掉,声音很轻,损耗很深。

可当代文化偏爱能够被讲出来的痛苦,尤其偏爱讲得漂亮的痛苦。它需要清晰的自我意识,流畅的表达能力,合适的镜头感,还要懂得在脆弱和体面之间找到平衡。这样一来,真正有表达资源的人,反而更容易成为痛苦的代表。那些缺少语言、时间和平台的人,被留在背景里,像一片灰色的墙。

刘的冷峻之处正在这里。她不否认创伤,却提醒我们:痛苦一旦成为文化资本,它就会产生新的不平等。谁有能力讲述痛苦,谁有资格被相信,谁的眼泪能换来同情,谁的沉默只能被当成粗鲁、麻木、落后,这些问题都带着阶级痕迹。
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很多普通人会厌恶自由派精英的语言。他们未必能用理论说清楚这种厌恶,却能感到一种不对劲:有人一边谈善良、包容、看见,一边回避经济困境;有人一边教别人如何正确表达,一边对普通人的粗粝情绪充满鄙夷;有人在道德姿态上非常柔软,在现实利益上异常坚硬。

这种反感如果没有被真正的左翼政治组织起来,就会被右翼民粹接走。特朗普式政治之所以有效,部分原因就在于它绕开了精英语言,直接触碰被羞辱、被抛弃、被轻视的情绪。它给出的方案可能粗暴,甚至危险,但它至少承认了那股怨气的存在。自由派精英越是用精致语言回避阶级问题,这股怨气越容易找到更野蛮的出口。

专访后半部分谈到优绩主义,也很值得注意。刘提醒我们,“meritocracy”这个词最早带有讽刺意味。迈克尔·杨创造这个词时,想警告一种新型统治阶层的诞生:他们通过考试、学历和证书上位,于是比旧贵族更相信自己配得上一切。旧贵族有时还知道自己的特权来得荒唐,优绩主义精英却觉得自己的成功完全正当。正因如此,他们更难理解失败者的处境。

今天的教育并没有真正实现权力和财富的民主化。文凭不能直接遗传,但文化资本、社会资本、家庭习惯、信息渠道和职业想象都可以传递。精英家庭知道如何申请学校,如何规划履历,如何说出机构喜欢听的话。普通家庭的孩子即使考进大学,也常常只是拿到一张更昂贵的入场券。教育承诺流动,现实制造分层。这个裂缝越大,社会越容易愤怒。

刘最后谈到护理工作。她说父母晚年病重,真正照顾他们的,大多是移民女性、没有大学学历的护理工作者。她们有技能,有经验,做着老龄化社会最需要的工作,却常常像零工一样被安排,没有稳定性,没有资历承认,也没有足够报酬。这个例子让前面的理论落到地面。所谓劳动尊严,不在抽象口号里,在一个人是否能凭自己的技能获得稳定生活,在她的辛苦是否被制度承认。

这也是这场专访最朴素的力量。它把我们从“看见我”的文化,拉回“我们如何一起生活”的问题。一个社会当然需要倾听个人痛苦,但更需要追问痛苦从哪里来,谁在承受,谁从中获利,谁有能力讲述,谁被迫沉默。共情如果只停留在姿态上,很快会变成表演。真正的同情需要更冷静的眼睛,它要看见工资单、医院账单、学费、房租、照护劳动、债务和被掏空的时间。

凯瑟琳·刘的观点也许会让人不舒服。她批评自由派,也批评右翼;批评身份政治,也不向资本低头;批评创伤文化,也没有嘲笑真实的受伤者。她真正反感的,是一种把社会问题心理化、把政治问题道德化、把阶级问题个人化的时代习惯。

这场专访适合所有对当代公共语言感到困惑的人看。为什么我们说了那么多感受,却依然无法靠近彼此?为什么我们拥有那么多自我表达,却缺少集体行动?为什么越多人学会讲述自己的脆弱,越少人谈劳动的坚硬?

答案也许并不复杂。因为许多真正重要的痛苦,没有被包装成故事。它们没有滤镜,没有标题,没有漂亮的结尾。它们只是每天发生,沉在生活底部,等待一种更诚实的语言把它们重新说出来。